桃子妮妮加焦糖

四处爬墙,就一个号|特别想看评论qwq

沉迷塑料小人

【藕饼】衔莲

借用部分封神演义设定,在此基础上胡说八道

藕第一人称,成年人形态



1.

 

我在等一条鱼。

 

2.

 

师父看我坐在城墙上望远,叫我下来,别摔着。找鱼应该去水里,或者锅里,天上是不会掉鱼的。

 

我懒得理他,登高望远,只有我这样的诗人,才能体会这重意境,让我师父站这么高,他只会想着把哪只鸟打下来吃一顿。俗,真俗,本诗人跟他实在没有办法交流。

 

然后姬发过来巡视城防,站我后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在等鱼,他说哦,好的,我让厨子去做。

 

我暴躁了。为什么这些人想的都是吃?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暴躁的后果是我身上直接蹿起三尺高的火,被路过的雷震子那翅膀一扇,甚是鲜艳,差点没引发入朝歌以来第一场大型火灾。幸好我爹赶来,站在云上用他那个塔高空泼水,把我俩浇了个透心凉,才让姬发的衣服维持在了被烧半截的点上。

 

雷震子被姜子牙罚抄三百遍人人防火,户户安全。我坐一边嘲笑他,然后被罚了一千遍,因为我试图用三头六臂作弊。姜子牙说剩下那一百遍算你四舍五入。

 

他一走我就让混天绫拿起了笔。

 

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姬发已经换了件新衣服,他还问我,“鱼做好了,走吗?”

 

我面无表情冷笑,其实是你饿了吧。

 

3.

 

我在乾元洞时,听我师父吹牛时曾说起朝歌,他说朝歌是天下最奢华的城。

 

后来我下山之时,听姜子牙说九尾狐对商王帝辛施了媚术,妖族随之盘踞都城,朝歌已经是一座妖城了。

 

我这次到朝歌,进城时却只看到一片死寂,没有人也没有妖,甚至比不上陈塘关一个小城。

 

帝辛死在前夜,那夜摘星台上燃起熊熊大火,妖族四处仓皇逃窜,九尾狐不知所踪,火光吞噬了这座城,逃到城外的妖被姬发的人杀尽,然后天下就换了朝代换了主人。

 

我去了摘星台,却没有看到星星。姜子牙说是因为前夜杀戮太重,天上的神也避而不见。我却觉得是因为太远。就像我从这里往城外望,既望不见陈塘关,也望不见我的鱼。

 

我的鱼说让我活着到朝歌,我做到了,他却没有来。

 

他没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也没说要来,只是我希望他回到海里去。我希望我以后去海边能看到他。海是什么样子呢?

 

我不记得了。

 

4.

 

我应该是忘了很多事。

 

我师父说我小时候太皮,非要研究那大自然的奥秘,一日站在家里房子顶上搞避雷针,结果被雷劈中,直接劈得我肉身灰飞烟灭。好在他老人家法术高超,保住我魂魄又用莲花莲藕给我做了个新身体,才没教我直接为科学献身。但没想到我一睁眼就直接问我老爹你谁啊。

 

是,雷不光把我肉身劈没了,还直接劈得我失了智,哦不,失了忆。从此留下后遗症,表现在一打雷就下意识想抓点什么。后来认识了雷震子,他一扇翅膀我就想揍他,搞掉他好几根毛。

 

别的东西都挺好说,一五一十都有来历,唯独我失忆后一睁眼就看见腰上系了个海螺,师父却说不上来处。他说也许是你想研究海洋生物,从哪捡来的吧。

 

是吗?

 

那夜我躺在我家屋檐上,借着月光盯着这玩意儿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只觉得这小东西脆得狠,我当个物什上上下下地抛来玩,只要有一次不接住,它便必然粉身碎骨。

 

会有人心疼的吧。

 

这念头来得突然又好没来由,我正吹它,差点被惊得失手,握住后又茫然了。我爹我娘都睡了,眼下只有星星和风声,那夜的星星特别亮又特别近,我看得出神,总觉得我一伸手,它们就要落下来,我便能接个满怀。

 

我怀里没有星星,只有海螺。我叹了口气,随口作诗一首,也没人应我。

 

看来每个诗人都注定在哲思中孤独。

 

刚这么想,便听到有人在笑。

 

我坐起来,就看到我家房子屋檐上又站了个人。这人穿着袍子兜帽,浑身上下被包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我。

 

竟比天上的星星更亮。

 

5.

 

他明显是期盼着什么的,但我不知该回应他什么。

 

喂,我问他,我认得你吗?

 

于是星星熄灭了。

 

6.

 

他说,我是......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下句。

 

他又说,你……

 

他在难过,我又有个没来由的念头,下一秒我便觉得烦躁。我不想星星熄灭,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若是可以,我愿意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最好的,我有什么能给他呢?

 

我闻到他身上水汽,便举起海螺道,你是海里来的吧,这个送你。

 

他盯着我的手,最后笑了起来,不了,是我认错人了,无故受人馈赠不好,你留着吧。然后袍袖一挥,飞走了。

 

我总觉得他其实是在哭。

 

7.

 

换了新身体之后,大部分时候我都跟师父一起住在乾元洞。我师父叫我好好修练法术,将来随他出去捉妖,他就能退休了。

 

我在后院用火尖枪捅鸟,闻言大声回应,呸,你别拖小爷后腿就行。

 

他又说他那是名师出高徒。

 

他说完之后,缓缓打出了一个酒嗝。

 

我在认真思考叛出师门的可操作性。

 

然后我师父的同学真的来了,据说是他师弟,请他吃了一顿饭后,我就被赶下了山。我师父面色凝重,说前日妖族从东海出来了,占了商的都城,帝辛如今被九尾狐迷得神魂颠倒,不理政事,大有放任妖族取代人族占据人间的趋势,你去帮助武王姬发。

 

“你可以发挥你的模范破坏作用,一路杀进朝歌。”

 

我说你可以先吃完了你那鸡腿再说话吗?

 

他瞪我,说他这是在练习幻术,那其实不是鸡腿,是……

 

我嫌他烦,没听完就下山了。

 

我有一群奇形怪状的同事,我简直一路都能看新鲜,比如雷震子,经常因为他那对翅膀卡在门里;比如杨戬多长的那只眼睛,找起东西来特别好用;比如我那俩亲哥哥,见了面我才知道,他俩的师父跟我师父竟然也是同学。

 

呵,都是元始天尊教出来的,有些人端的是仙风道骨,有些人就整天酗酒驾云。

 

我哥哥是在放假回家探亲时被拉入伙的,那日正好赶上我们行到陈塘关。姬发站在城门前一通慷慨激昂演讲陈词,我俩哥哥就被洗脑了,顺利加入我们组织。

 

一同的还有我爹。

 

虽然我总觉得我爹是来管我们三个的,其角色大概相当于陪读。

 

我哥哥们倒是都挺正常,就是也跟着我爹我娘喊我吒儿。

 

我真想说,哥,咱们三个都是吒儿,你俩叫着真的不觉得奇怪吗?

 

在陈塘关的那天正好轮到我巡夜,杨戬要跟我换,让我跟家里人团聚,我没好意思,闹了他一通就溜出营账了,正好在城里看到一只小妖鬼鬼祟祟,索性一路追出城。我正要一枪杀了他,突然从旁边射来三支冰箭。那小妖中了冰箭,腿一蹬,不动了。

 

我一回头,那人踏风而来。他这回换了灰袍,足尖轻点树梢,林子里裹了水汽,树梢被他压得微弯,好像坠了夜里霜露,只消再多一分,便是风雨欲来。

 

他提了小妖便要走,上次那双盛了星星的眼睛,这回连半点光都不愿分给我。

 

我便有些恼,火尖枪朝着人破风而去。他三两步侧头退开,面巾堪堪擦着我的枪头,风吹动我枪上的缨子和他的兜帽,竟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他的面容。越是如此我便越觉烦躁,风火轮转得更快,我欺身逼近他,伸手去抓他面巾,他袍袖一卷拂开我的手,袖中又是三支冰箭,同时身形一动,退出一丈远。

 

我闻到妖气,还有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他的冰箭被我握住后就化了,凉意顺着我的指缝淌下去,流入地里。

 

你是妖。

 

与你何干。

 

呵,我笑了,乾坤圈在腕上晃动,妖也杀妖?

 

他垂首,声音辨不真切,人不也会杀人?不然你们又是在做什么?

 

那不一样,姜老头说现如今妖族同仇敌忾,在帝辛那边混得风生水气,妖里只有龙族还有可能会杀妖。你是龙吗?

 

龙?

 

他似乎是发出了一声笑声,那姜子牙没告诉你吗?妖族怎么到人间的?妖族中龙最具神性,负天命,镇守东海底,永世不得出,然帝辛三十年,妖族暴起,从海底出,屠尽诸龙,由九尾狐带领投靠帝辛。

 

如果龙也算妖,那么妖族出世第一个杀的便是妖。

 

我一抬手,混天绫便飞了出去,他却更快,眨眼已是百丈远。

 

只留下好像永远也洗不掉了的血气,和遥遥一句。

 

人间再没有龙了。

 

7.

 

很疼。

 

我躺在床上想,龙被杀的时候,也是这么疼吗?

 

照理说我这种死过一次的人,也该死出一些经验来,然而我都忘了,也就无从比对。杨戬跟姜子牙在讨论余化的化血神刀的毒怎么解,我作为当事人还挺想听的,奈何我实在昏天黑地,神魂不识,听不得两句就要坠入梦里。我在梦里来回沉浮,一会看见我抱着个毽子到处找人,一会又看见我跟我爹打得不可开交;天上雷云滚滚,挟来万钧之怒,谁紧紧握着我的手,然后一道光劈来——

 

他又来了,我看见他从窗外边来,行到我床前,带来一地月光,一身袍子像是被血污泡过。

 

梦里的我笑了,这回我看出来了,你是条小鲤鱼。

 

梦里的我没说的是,他身上血气太重,海水气息我已闻不到了。

 

他不应我,只说,你的火尖枪折了枪头。

 

切,这点小事,你又知道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看我啊?

 

他走近一点,垂头,目光柔软地裹住我,我才发现我还是能望见海,海倒转过来,自在他的眼睛里涌动,风暴悲伤愤怒咆哮,一浪推过一浪,在他的眼尾将落未落。

 

这个给你,你拿去做枪头。

 

他拿出一物,看起来是某种猛兽的角,他身上是血,手却是干干净净的,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你又杀妖了?

 

他仍未应我,只自顾自地说,此役姬发与人族会赢,帝辛与妖族会输,你活着,姜子牙封神之时,你必位列其一。

 

我懒懒一笑,封不封神的小爷不稀罕,小爷就想帮姬发而已,死了就死了,让太乙那老头把我丢回泥巴里做回一节断藕。

 

他怔了片刻,皱起眉,你不会死。

 

他说,有人跟我说过,自己的命是自己挣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了,月光落在他眼里的海面上,于是浪渐渐被抚慰被平息。

 

我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他,他的眼睛蓦地瞪大,几步骤然后退,然而他忘了这是我的梦,即使我已经半死不活,也能操纵自己的梦。我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塌陷,我拖着他一路飞速下沉,直直坠入黑暗里。

 

你干什么?

 

我讨厌你那个“有人”。

 

我的声音是冷的,心里却是风号浪吼。我一直都在愤怒,从我师父告诉我死过一次开始。我的开始,永远带着一段我找不回来的过去。而我怀里的人,他生气是为“有人”,伤心是为“有人”,微笑是为“有人”。我跟“有人”之间,像始终隔了一面镜子,他的回忆都系在镜中人里,折射给我的都不过是水里月!

 

凭什么!

 

我不是好人,我是魔丸转世,我生性暴戾,骨血里流着毁天灭地的欲望,这欲望挟了风日夜奔流不息,一见他便要淬火,他给一眼就要燃起来。从第一面起我便在忍,我心知他绝非陌生人,要留下他,靠近他,离他再近一些,最好能咬住他颈,拖住他手,握住他腰,压住他腿,皮肤贴着皮肤,直至我身上的火把我们都烧尽,灰也融为一体,分辨不出,教他生生世世再也不敢逃走!

 

黑暗的尽头是陈塘关的夜,我死后重生的第一夜,第一次见他的那夜,我抱着他落在屋檐上。

 

我径直伸手去揭他的兜帽,他按住我的手叹气,“我不该到你梦里来。”

 

“放屁!”我眼里发红,气得跳脚,“你不该一直躲我,你不该不给我看你!你最不该——”

 

他没给我说完的机会,一个旋身就消失在月光里,我摊开手,就只有一点点水迹,证明他曾真的来过。

 

他最不该因为我想不起来,就不给我重新认识他的机会。

 

8.

 

我醒来的时候杨戬就坐在我边上,三只眼睛一起看着我。

 

我不得不说这有点吓人。

 

“你把我弄醒的?”

 

“我把你救醒的。你可以说谢谢。”

 

我没理他,低头,多出的触感有了解释,我手里正握着一截断角。

 

“什么东西?”

 

“起开起开,”我攥紧那只角,他再靠近一点就要喷火把他烧出去,“再看挖眼,三只都挖!”

 

9.

 

我开始等一条鱼。

 

10.

 

新的火尖枪很好用,雷震子去问姜老头那是什么角,他没说。

 

无所谓,我也不想知道。

 

姬发每攻下一座城,我就吹一遍那个海螺,这玩意儿可能是坏了,也不出声,反正始终没人应我。我气得把它扔了。

 

最后又从草里捡了回来,还好没摔坏,吹干净灰之后又挂回腰上。

 

我想我其实是不敢知道。

 

在朝歌的最后一夜,姜子牙不在。他在岐山摆了个台子,按他那个封神榜念名字,念到名字的都能封神。

 

他问我要不要现在跟他走。

 

我说明天再走,今天懒得动。

 

他走以后我盯着月亮看了一会,然后决定试试看我能不能摸到它。我一直往上飞,发现无论如何都隔着一段距离。等到再往下看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云雾。

 

我的手指碰到腰上系的海螺,是凉的。

 

11.

 

当神仙的日子跟在底下区别不大,无非是跟杨戬打架的地方换了。

 

但我还是常常会去人间。

 

我去了很多有水的地方吹海螺,一群鱼围过来,在我边上吐泡泡。

 

我问他们,你们见过这个的主人吗?

 

他们又散开了。

 

后来我听杨戬说,王母的莲花池里新来了一条鲤鱼,浑身白色,鱼尾勾一圈蓝,整天围着莲花打转。

 

我跑过去了,蹲在池子边上看,那条鱼游了几圈,然后尾巴一摆,慢吞吞就朝我这边来。

 

杨戬在我边上奇怪,他怎么知道你也是莲花变的呢?

 

我盯着那条鱼看了半天,感觉到心里那团火又燃起来。

 

水面映出我笑得特别傻气。

 

12.

 

紫微垣新来了个神仙。

 

这位神仙来的时候,全天庭都震动了,我师父握着酒壶的手都在抖,他说好多年没看见过龙,谁想得到莲花池里一条鱼还能化龙?

 

我没惊讶。我正忙着拖人陪我午睡。

 

那人平时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结果睡着了就很软和,睫毛随着呼吸颤啊颤,手规整地收在身边,露出一截细白的颈子。

 

我看着就有点燥,只觉得这个人比我更像藕,没忍住凑过去戳他,他没醒,只是小小地咂了下嘴巴,然后翻过身背对我。

 

我便有些恼了,把人翻过来凶他,不许睡!不许背对我,我要看你。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眼里水汽氤氲,像雾里看月,额上两节新角,荧荧泛光。

 

我又想起那次在梦里见他,他的眼里似乎也有水,又或许只是盛的月光。

 

我伸手摸摸他的角,问他疼吗。

 

他还没清醒,下意识就摇头。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伸手打我,叫我别摸他的角,痒。

 

我才不听他的,按住他,做了一件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亲了亲他的角。

 

他瞪我的样子很凶,只是耳尖红红的,他说谁准你碰的。

 

我攥住他手,笑得颇为得意,另一只手点点他的角。我的,你再敢砍了它,我就揍你。

 

他还想抗议,我索性俯身堵了他的话头,于是渐渐只剩下喘息。

 

池子里莲花经年不败,又来了新的鲤鱼,绕着花打转,有冒头的,又潜了下去,只剩下风吹起一圈涟漪。

 

FIN

 





卷耳

(又名敖丙人间当鱼的普通一天)

 

*


我小心翼翼地摆动尾巴,甩开缠着我的水草,游上水面。今天运气很好,正好看到日出。早上是我唯一能到水面上看太阳的机会,再过一会儿就只能潜入水里看了。

 

我的邻居是只螃蟹,见了就嘲笑我,明明只是条鱼,还要去看什么太阳。我吐了个泡泡,什么也没说。

 

看太阳的时候我会想起一个人。

 

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追一只夜叉,那天的太阳也很暖和也很好看,我从海里出来,看到那只夜叉往水里窜,就顺便出了手。谁知这人气得跳脚,抓着我打了一架。

 

我也不知道怎么,打到后面就发展成了踢毽子。

 

他跟我是同一天生的,但我之前从来没见过他。我们家比较特殊,我曾经是一条龙,世世代代住在海底镇守妖族。平时都是我师父带我,教我法术,让我练习。我父亲和他都对我很严,我没有过什么童年,也不曾交过什么朋友,只是无止境的修炼。他们告诉我,我生来就是为了杀一个魔头,然后得道成仙,这样我父亲和我们的族人,才能离开海底。

 

他是那种会令人头疼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但他又会对小孩子露出很单纯的笑,会因为有人陪他踢毽子就很高兴。他的父母好像对他没有那么多要求,只让他活得开心快乐,无忧无虑。

 

这恰恰是在我父亲眼里最不重要的事。

 

那天跟他踢毽子,于我而言实在是没有过的体验。不,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一切都像是人类的孩童喜欢捡的贝壳,在阳光下一晒就闪闪发亮。他说我们是朋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连呼吸都不敢,朋友这个词是如此陌生,我害怕我动一下,这两个音节就被我吹散了。我从小被教导喜怒不行于色,一直以来我都做得不错,但这次回家之后我与我师父和我父亲分享时,还是没忍住提高了语调。我说我认识了一个朋友。

 

我念那个词的时候像虔诚地含着宝物。

 

然后我师父告诉我,我的新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就是我要杀的那个魔头。

 

原来他也不能真正做到无忧无虑。

 

他真的是魔头吗?我后来在陈塘关跟他打起来的时候还在疑惑。师父说了我是灵珠他是魔丸,我们是同根也是天敌,然而现下要杀人的是我,要救人的却是他。我又忍不住想问他在挣扎什么呢?纵使他此刻打赢了我,天雷一来,也都是要死。

 

那我又在痛苦什么呢?

 

我没想明白,总之雷劫来的时候我也飞上去了。八十一道雷,我扛了一半,我父亲和族人给的万龙甲也没什么用。我浑身上下都疼得失去知觉,却只有和他牵着的手,我竟然还能觉出暖意。

 

龙以龙角定修为。我这一下,直接被劈掉了一只角。

 

我师父走了,他说他教不了我,也没有时间了。我父亲第一次对我发了火,骂我没用,是不是因为我这灵珠本就是从那个人身上偷来的,我才杀不了他。我假装没有听出他们的失望,默默游上海面。

 

我想看看太阳。

 

这只角断了,也许要修炼上百上千年才能重新长出来,但我不后悔。听海鱼说他被劈毁了肉身,太乙真人保住了他的三魂七魄,又用莲花莲藕给他重塑了身体,人还没醒,但是还活着。我听了很高兴,他还是赢了。他活着,就是赢。

 

重新修炼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区别,只是我师父不在,有许多法门我需要自己琢磨。断掉的角已经不流血了,只有一个不太光滑的切口,总归是没有以前好看。我父亲每次看到都要发脾气,久而久之我也就学着不常在他面前出现。

 

有一晚我又听到了海螺的召唤。

 

我化了人形,急匆匆地往他家赶,生平头一次觉得他住得太远。或许不是他太远,只是我太久没看到他。一念至此我便有点羞恼,不想让别人发现,就戴了兜帽,遮了脸。不过这些伪装在他都没什么用,让他看见了,怕是第一句就要嚷着要我摘了。

 

结果他没有。他说的第一句是,喂,我认识你吗?

 

那天我去找他的时候很是期待,回去的时候却很是狼狈,两相对比,特别讽刺。我在海里上上下下地游,搅得睡觉的海鱼不得安生,有鱼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断了一只角以后,这些海里的精怪对我就不那么客气了。

 

我说我只是想看太阳。

 

他说夜里哪有太阳。

 

有!

 

鱼被我的咆哮吓跑了,我父亲在海底大概都能感觉到我的怒火。吼完他们我就没力气了,漂在海上等日出。

 

日出的时候我被阳光刺得流了眼泪,但是都落在了水里,没人发现。

 

接下来的几年里我没有再见到他。

 

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我师父投靠了人族最大的王,我只能从海风里听到他的消息。我跟我父亲的关系有所缓和。

 

我还是喜欢在海上看太阳,偶尔又能听到海螺的召唤。

 

我一次也没去。

 

有一年,大概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年。

 

帝辛三十年。

 

帝辛就是我师父投靠的王。这一年我开始学着用人类的方法计算时间。因为这个名字的主人把妖族引入了人间。

 

帝辛三十年,妖族暴起,从海底出,屠尽诸龙,由九尾狐带领进入朝歌,控制帝辛。此后十几年间,妖族惑乱,横行无忌。

 

对我来说,这段记录落到现实里,就是我度过最漫长的一夜。

 

我的父亲死在那个夜里,在“暴起而出”的妖族手里。

 

那晚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风把龙族的血带去了整个东海,九尾狐就立在海面之上,脚下是披了红色的浪。她脸上也沾了血,眼里闪着妖异的光,依旧媚态横生。她说,龙族真傻,与其等待元始天尊来封神,不如自己当神,若是世间只剩妖族,那妖即是神!

 

我在海里看着她,眼睛发红。父亲把我变成了一只鱼藏在身下,他说,活下去。

 

活有什么用呢,我在地底游荡,浑浑噩噩。地底的日子昼夜不分,我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我不能投靠人,因为我是妖。

 

但搜捕我的也是妖。

 

离开海越久,我修练越难,后来化人形对我来说都成了一件不容易的事。那段时间里我的伤大概没有好过,如果我游到泥潭里,伤口还会被泡得很疼。

 

最痛苦的时候我想过死,如今我只有一个人,死了就是沉入水底,也不会有人发现。

 

然后又听到他在吹海螺。

 

于是最后也没有真的这样去做,因为想起那个人说的,命是自己挣回来的。还想起我父亲,想起他闭眼之前,看我的眼神。

 

我想他们。

 

还想继续看太阳。

 

想像他一样,成为一个行到末路也九死不悔的人,像一团赤诚单纯的活火,永远去挣扎,去斗争,永远不会熄灭。

 

一枪在天地间捅出一条新路来。

 

 

 

之后的几年里,我断断续续从鱼那里听到那个人的消息,他被太乙派出去帮助武王姬发讨伐商王帝辛。

 

而我在流浪,大部分时候以鱼的形态在一些水池泥潭里辗转,隐蔽行踪,偶尔杀杀小妖。

 

姬发的大军行到陈塘关的时候,我偷偷去看了他。他跟上次见面比好像又高了一点,头发随风飞扬,像火一样。他正跟一个长翅膀的人吵嘴,但我还是能看出来他们关系不错。

 

真好,他又有朋友了。

 

火尖枪被他随便扛在肩上,没个正形。他看起来永远是什么都不在乎,我却一直觉得世间皆是他的志在必得。

 

我愿意看他一直这样下去。

 

断第二只角的时候很疼,特别疼,疼得我控制不住眼泪,还流了很多血。

 

但总还是送到了他手里。

 

他在朝歌的时候我想去来着,没去成,这时候我已经不能化形了,甚至都不能当龙。

 

我彻底变成了一条鲤鱼。

 

有鸟经过的时候我问起他,她们告诉我他用新的火尖枪杀了很多妖,我听了也就很开心,觉得没白受疼。

 

我现在已经不疼了,每天的生活变得很简单,就是在塘里转转。

 

我住的地方不太大,但是很幸运,有莲花。当鱼后我记性变得不太好,经常围着同一朵花转着转着就忘了方向。

 

为了锻炼自己,我就时常回忆他的样子。

 

现在想想,我其实一直都很羡慕他。

 

他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也不管天命怎么定他。

 

相比之下,我当龙就当得失败,做灵珠也做得糟糕。

 

但我还是不后悔,至少我认识过他,也做了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至于断掉的角,就当是还债,我这灵珠是从他那偷来的,我欠他的。

 

不过还是有一些遗憾,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应该会在每次他吹海螺的时候都去找他,这样至少能多看几眼。

 

可能我会鼓起勇气去找姜子牙,问他我能不能加入他们,跟他一起战斗。

 

我会拖着他站在平地上,压着他的头发比比,看看我们俩谁高,然后在他偷偷踮脚的时候踩他。

 

如果我心情好,也许会告诉他一个秘密,初次见他,我就觉得他像个小太阳,看到他,我便觉得海里的日子没那么黑,没那么冷,没那么孤单。

 

还有,或许在重逢的第一个夜里,我会摘掉我的兜帽,让他看到我的脸,跟他说,想重新认识他,一起踢毽子。

 

在他露出错愕表情的时候笑他脑子被劈傻了。

 

这时候如果我去牵他的手,大概不会被拒绝。

 

应该会跟记忆里一样温暖吧。

 

真FIN

 

 

 

 


【叶王】温水(秋边一雁声番外)

秋边番外,正文见合集

原著向慢热我流ABO


随口一问,如果秋边搞个本有人要嘛 T T

没人回我的话就当无事发生过= =


*


温水




痒。叶修站在出站口等待,手指无所事事。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裤子口袋,一无所获,对面人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过来,像亮起的探照灯。他这才想起自己尚在戒烟期。而便利店的烟盒琳琅满目地摆了一面墙,从禁烟的机场大厅看过去颇有讽刺意味。玻璃外墙折射过一室明亮的光,他盯着黄鹤楼的包装发呆,想起上个月合作的乙方送了他一条1916,被他转手送了合伙人。魏琛听了这事大呼可惜。可惜吗?当时不觉得,然而此时此刻一个人就觉得有点难熬。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起来——他其实还是不太能习惯必须带个“非自己原生部件”出门的感觉——“大眼儿”三个字亮在屏幕正中央。他那点翻腾着要破土而出的瘾便像被浇了温水,平和地镇压下去,下一秒另一种情绪翻上来,他又开始忧心忡忡:“你怎么又用手机了?”

 

“怎么了?”那头的人毫无自觉,竟然还敢莫名其妙。

 

“辐射啊!”

 

王杰希发出一声轻笑,经手机两次过滤之后依然挠得他痒痒。是另一种痒,类似于细线摩挲过手指,牵引的另一端在电话那头,在家里。 “人接到没有?”家里的人问他,不紧不慢。

 

“没呢。你挂电话吧,接到就回来了,别操心。”

 

三言两语打发人挂了电话的是他,然而那人的声音真的消散之后,叶修就陷入一种失落,如水上行舟至茫茫然处,浪失去掣肘,继续攀附上来攥住他。他分辨,却也分辨不清浪里到底是烟瘾还是别的什么了。

 

天气不大好,该用“奇观”形容,难得一见,北京六月下起了冰雹,飞机一大批晚点,来自杭州的那一班也不能幸免于难。叶修出去随便找了家面馆解决晚饭。吃的是牛肉面,味道一般,盐还有点放多了,店里装潢也是与“叶总”南辕北辙的方向,叶修没多在意,也没怎么玩手机,只是吃到一半的时候想起什么摸出那个小方块发了条信息,“记得关窗,空调别开太低。厨房煲了汤,小心烫啊。”信息刚发出去他就后悔,又想起“辐射论”。然而心里又隐隐有所期待,如果这真的是一条线,线长长铺开去,他总是希望线那头的人给个回应的。这种期待无论多久都不会过时。

 

现在他倒有点理解为什么人人都要配个手机了。他自觉已经离家好久。然而他那条信息发出去就如汇入茫茫大海,一直到真的接到人都没有得到回复。

 

苏沐橙坐在副驾驶上,目睹他每一次红灯都要摸出手机来看看。她忍不住笑, “真不习惯。”

 

“什么不习惯?”

 

她仰了下巴示意,“你,有一天也手机不离身。”

 

“嗨,”叶修一打方向盘,车从长长的队伍里滑出,不动声色地汇入快车道,“老王一个人在家。”他像是解释了,但细究起来他其实又什么也没说,表情仍是云淡风轻的,只是车速表的指针就奔着最高限速去了。苏沐橙眨眨眼,没再多说。在路灯飞速后退的洪流里,她鬼使神差,伸手拨了下车上吊着的中国结。

 

是最普通的那一种装饰,连同她枕着的护颈,坐着的坐垫,前边放着的卫生纸盒。她坐在副驾上默不作声地观望,就能勾勒出两个普通人的柴米油盐。这是生活。但过去刀光剑影的日子也算是生活。她想过,但没实感,直到眼见才能为实,坐下才有感触,波澜壮阔也会流入田里,归顺于静水流深。

 

但现在看看,她就觉得,这人养猫养狗养人,也能做得挺好。

 

不过猫和狗都不在。王杰希怀孕就像给叶修拉响了一级警报,猫丢给叶秋,狗丢回给老头子,可怜小小点刚从叶宅搬走不到一年,就又回了他的老窝。家里没了两团热烘烘,王杰希彻底进入养老状态,每天只有吃和睡的任务,娱乐活动就是听听叶修讲那上班时候的故事。

 

“我应该叫王队什么啊?好像不该叫王队了,叫王哥?又有点怪怪的。”

 

小姑娘背了一个小小的包,在后面乐得轻松地烦恼。与之相对的,叶修在前面拖了一个到他腰的巨大箱子,累得咬牙切齿,“我说沐橙啊,咱下次能别带那么多东西吗?你这是搬家还是旅游啊?”

 

“我问你话呢!”

 

“叫眼皇!”

 

最后进了门,还是叫了王队。叶修为了不磨坏木制的地板,不得不把箱子整个提起来送进客卧,苏沐橙一直跟拍,想必明天晚上职业选手群里世邀赛前领队的面目狰狞的表情包就要刷屏。过一会儿前领队就大喊:“老王,你把床铺了?”

 

“对啊,”王杰希站在厨房给苏沐橙盛汤, “我又没事做。”

 

“等我回来弄啊……”叶总一出来就看到这一幕,一个箭步冲过来苦口婆心,“大爷,您是大爷,您坐沙发上去休息成吗?”

 

“不成,我饭后消食,就想溜达溜达。”

 

苏沐橙笑得停不下来,接过碗时手都在抖,汤面被她荡得起起伏伏,映着的光差一点就要倾出来。“有那么好笑吗?”王杰希望过来的眼神里有几分困惑,他平和地站在厨房的灯光里,竟然融合得浑然天成。

 

八九点的时候叶修陪着苏沐橙打了一把,打着打着就变成苏沐橙陪他,再打着打着苏沐橙腻了,跑回房间里看剧。叶修一个人窝在客厅的地上,抱笔记本,单排虐菜,战斗法师跳了几轮之后,站在落日瀑布的山顶上不动了。

 

王杰希坐在书房里翻字典,不多时就感觉到苦橙叶的气息席卷过来。身后人弯下腰,隔着椅背以一个颇不舒服的姿势环住他,头埋在他颈窝处哼哼,呼出的气息吹得人耳根发痒。王杰希陡然陷入温暖的环境,渐渐便有两分发困三分犯懒。他下意识往后靠,只觉这靠背真是硌人。

 

“王大师起名字呢。”

 

“随便翻翻。你过来干嘛,怎么不打了?不是刚开了新地图吗?”

 

“打了几把,差点意思,缺个魔道学者。”

 

王杰希笑了,笑声因着被困在怀抱之间,像只呼噜呼噜的猫,“可以啊,我来。”

 

“不行,你离电脑远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给孩子做胎教,培养魔道学者的接班人。”

 

他黏黏糊糊地叼起王杰希颈后的那一小块皮肤,随即后脑勺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属狗的吗你。”Omega的语气听不出生气的意思,于是咬变成吻,手被捉了去一路向下覆上小腹上那一点温热弧度。

 

“累不累?还想吐吗?”

 

“这几天还行。你松开点,箍得我腰酸。”

 

“腰酸?那走走呗,你不是要溜达吗?”

 

也没有走多远,刚出门就下雨,于是又坐着电梯上来,叶修乐得嘲讽,“王大师窥得天机太多,老天爷就只让你呆家里。” 进了门手也固执地抱着人不松,黏连着仿佛两只喝醉的熊抱在一起借着雨声跳舞,晃晃悠悠一路游荡到客厅,又游荡到阳台,笨拙得好笑。下雨的夜里空气浮着几分凉意,倒是不用再开空调,然而天气预报说明天又是个艳阳天,眼下的这点凉意在阳光下顷刻间就要无影无踪。但热的时间也不会久了,时间已到八月底,北京马上就要先南方一步转入秋天。

 

又会是一个新的赛季。

 

“你可以不戒烟,我不那么在意,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王杰希小声说,他盯着前边那栋楼的灯火,雨里混了水汽便朦朦胧胧。屋外边有点凉,屋里有点热,但他的手指轻轻碰着叶修的,挤在一起的温度就刚刚好。

 

“我知道,但我想闻你的桃子味。”叶修笑笑,先前的躁动早已被驯服,他一眨眼,鼻尖蹭着腺体,痒。“你也可以明天再起名字,或者后天。我们都还有很多时间。”

 

隔壁传来苏沐橙放的片尾曲,声音像是眼下当红的哪个女星,被雨声乱了节奏,恍惚一听也慢了下来。叶修的手机留在客厅里,锲而不舍地亮了又亮,等到他明天去看时就能看到职业选手群里翻不完的聊天记录,内容大多是关于他那个小号今天的竞技场。离他们家两条街的某栋楼里,刚下班的一对情侣正在讨论刚刚结束的世邀赛,以及王杰希退役后下个赛季微草将何去何从。但眼下这个时间,人间灯光温柔地笼在他们身上,远看去好像跟赛场上的荣耀也没什么两样。而叶修环着王杰希专心致志地在阳台上散步,步子从这头踩到那头,在夏末的夜里晃得十分悠闲。

 

FIN

 

 

 


秋边暂时就到这里啦

一开始只是一个脑洞,就最后一段的叶王对话

“以后让他飞吧。”

本来只是自己爽爽,讲给我宝听了之后,被我宝逼着写成文

于是我这个从来没搞过ABO也没搞过生子也没开过车也没写过中篇的人被迫走上这条路


所以这文对我来说各方面都是第一次

感谢我的宝贝拉拉,天天催我,陪我怼设定还给我校对

感谢各位朋友不嫌弃,以及支持与陪伴~



告诉大家一句实话

番外没写 而且毫无头绪(瘫平) 一度想鸽

是浪飞了的人本人

所以一切随缘吧哈哈(被打死)

【叶王】秋边一雁声 16 全文完

原著向慢热我流ABO

正文最后一更


*


16

 

在被引入微草的时候,他镇定,天真,未曾想过将来会遇上怎样的高山。

 

不算太巧合地,情人节是正月初九,春节上来上班第二天,不过前一个节日暂时和高英杰没什么关系。大部分商店都还是刚开门的样子,商场倒一直是一派热闹的景象——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热闹,店家们似乎正在犯难,到底是继续做合家欢乐的主题还是做一生一世的主题。他从一室红色粉色交映的装饰物下经过,推开玻璃门的时候被傍晚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他就这样听到风里传来一声“小杰?”

 

王杰希站在路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大衣,表情有一点惊讶。虽然盛传王队私服甚佳,但站在高英杰的角度,他其实不常看见王杰希不穿队服的样子,此刻倒觉出几分陌生了。“队长。”他不自觉地小跑起来,提着的塑料袋拍打着他的腿。

 

“出来逛街?”

 

“没……买一点东西,现在准备回去了。”

 

王杰希点头,这时一辆白色的车停到他跟前,“我们送你吧,正好顺路。”他说。高英杰纳闷于“我们”的由来,坐上后座就得到了答案。叶修握着方向盘抱怨,“你这可停得真远,我一通好找……哟,小高?”他对着后视镜里的高英杰眨眼,笑意倒是早早就蕴含其中了,“这么巧?”

 

王杰希坐上副驾驶的动作熟练很多,他伸手把空调开高了一点才说:“先送他回去再回家吧。”

 

“成。你不热啊?”

 

“就脱。你给猫买猫粮了吗?”

 

“后备箱里呢。顺便还买了袋狗粮。”

 

高英杰没说话。

 

一直以来他都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王杰希的距离,只近一两年有所好转。这并非是来自于他对王杰希有所不满——用刘小别的话说,他可能是王杰希的“头号粉丝”。但恰恰是这种仰望与追随的心态,使得他总是对自己有所迷惑,不确定他能不能称得上王杰希的期待。特别是,高英杰可能也是最明白这份期待到底有多重的人。

 

情况在这个赛季有所变化。而眼下,这种变化被进一步放大,他看到他的队长属于生活化的一个缩影。在这个缩影面前,他身上的那份期待好像都散去,他不再是王杰希第一关注的对象了。

 

出于寻求验证的心态,他选择观察车里的另一个人。恰逢遇上红灯,叶修踩了刹车,稳稳停在一长串车流的后头,休息一般地,他抬起手抚上王杰希脖颈后边。高英杰得以看到他身上是白衬衫配西服马甲。他也没错过后座上另一件黑色大衣及西装外套。虽然这一两年西装革履的叶修也常出现在微草楼下,但在高英杰的记忆里,他始终停留在两年前于苏黎世代表中国队上台领取冠军奖杯的形象。他,还有其他前辈们都穿着一样的红色队服,意气风发。总归是跟现在这副职场精英的样子不一样的。

 

王杰希看起来倒已经完全适应了,头也没抬地玩手机,“又堵了?”

 

“嗯。都回来上班了嘛。”叶修又微一抬头,从后视镜里遇上高英杰的眼睛,“小高不急吧?”

 

“不急的。”他犹豫了一下,补充一句,“多谢前辈还有队长了。”

 

前面的车动了,叶修的手收了回去。他以一个颇为游刃有余的状态松松把着方向盘,于是他们的车随着大流有条不紊地且挪且停。高英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他的手上,那是最能够判断职业选手与其他人区别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他竟也辨不出什么与以前有什么不同。

 

“诶,小高是一个人吗?”叶修问道。

 

“对,家里人出去旅游了。”他想了想,又说,“他们今天回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

 

“旅游?”叶修笑了,似乎很有兴趣,“你怎么没去啊?”

 

“我……”他下意识地低头,又回到了有一点羞赧的少年时候,“我想留下来训练。”

 

王杰希于此时终于有了动作,他从前座回过头,加入了对话,“别太有压力,做你自己就好。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话他此前也说过类似的,但高英杰还是品出了不同。王杰希话里曾经的那些语重心长也一并散去了,剩下的是对他必将成长起来的信任,类似于雨完全过后的湖面,不再有沉淀滚涌着的压力,是可以抱着松弛心情享受当下然后离去的水汽。离去。高英杰心头猛地一跳,他的视线直直追向王杰希。

 

微草队长已经转过去了,叶修从口袋里摸出来一颗糖递给他,“叶秋给我的,你试试。”“太甜了。”王杰希含糊不清地点评,他歪着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张糖纸,不一会就折出一只千纸鹤,手指的姿态十分轻松。又一个红灯,叶修伸手过来,把他的手连同糖纸一起包裹进掌心里,就此把他拉入俗世凡尘中。在模糊不清的车灯视线里,他们与天底下任何一对Alpha和Omega没有什么不同。

 

高英杰默默地呼出一口气,感到背上长久以来一直背着的某些东西消失了,但又有新的情绪支撑着他坐直了身体。他有一种预感,王杰希关注点的偏移在冬休结束后还会继续,甚至更重要地,他追随仰望这位队长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这是王杰希的第十年。

 

近一两年叶修回到家里公司上班,王杰希得以经常见到他穿得人模狗样,拿着手机(终于还是配了手机)跟电话那头的人虚与委蛇。最初时他会疑惑,这是否才是叶修的本质?至于离家出走打游戏那一段,不过是他人生中的一个插曲?在一两个周末见证这人重新松驰懒散下来,又乐颠颠去打游戏之后他便觉得自己的疑惑实在是有点傻。

 

有一点他倒是的确没想到,泡了十年泡面之后,叶修真的开始学做菜了,还颇为有模有样。某次他去杭州打比赛,完事之后被陈果塞了一只盐水鸭。老板娘翻着白眼说叶修要的,你给他带回去吧。他不得不拖着兴欣的特产回到北京,带给一个兴欣人。

 

“别装了,你心里没数?你不清楚这鸭子给谁带的?”

 

好吧,他确实清楚,于是他光明正大地进了厨房,在叶某人眼皮底下顺走好几块肉。回到沙发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他以前曾困扰的问题现在想来也不是那么的难解。隔着磨砂玻璃他观察叶修,他曾追赶他许多年,如今这人在厨房忙碌,握着手机查菜谱,身上系着那件绿围裙,颇为滑稽。他的表情接近于冥思苦想,却不再是为了游戏了,他暂时先行一步离开,又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王杰希的生命里,北京的阳光晒去了他身上那些在南方过客时留下的雾气,留下故乡胡同午后枝桠的影影绰绰,教他平凡教他毛躁,教他成为一个有软肋也可作盔甲的普通人。

 

而王杰希知道,终有一天也会要轮到自己落地。

 

他早晨起来的时候,叶修还在床上。他还睡着,这几天因子公司一个项目累得狠了,疲惫的神色于梦里也浮现脸上,王杰希有点心疼,但也无能为力,他们俩目前的事业虽是两个方向,这段时间却都行至紧要关头。除了轻手轻脚地动作,他不知道还能帮上叶修什么。

 

他随手捡起丢在床边的衣服搁到床上他睡的那一边,走去厕所刷牙,过一会就感觉到一个热烘烘的环抱裹住他周围。“早。”叶修打着哈欠的声音响在他耳后,随后是一个吻,温热了他的腺体。Alpha毛茸茸的头发不遗余力搔着他的脖子,“我觉得你最近味道好像又有点变了。”

 

“早。你可以再去睡一会。”

 

叶修摆手,松开他,站到他边上加入刷牙行列。他吐出漱口水,倦意还凝结在他声音之中,“不睡了,一会儿送你。”

 

“别,早上太堵了。我还不如去坐地铁。”

 

“那就坐地铁送你。”叶修结束刷牙,终于能补上一个完整的早安吻,“我明天出差,下周就送不了你了。”

 

下周周末是十二赛季总决赛第二场,微草是客场队伍。

 

王杰希沉默,某些他早就做好了的决定此刻反而拖住了他的脚步,他尚未跟叶修商量过,眼下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然而叶修倒似乎看出了什么,他揽着王杰希,捏捏他肩膀,“去拿着扫把揍人吧。我跟你说过的,享受游戏,每一分每一秒。”

 

总决赛第一场被微草以6比4拿下。

 

他躺在床上,另一张床里许斌正发出轻微的鼾声。他的行李箱放在墙角,是跟叶修同款的箱子,发于国家队远征苏黎世前夕。那一次他离北京隔着更远的距离,睡得却也远比这个夜里安稳,他的同居人在另一个国度也要霸占他的另一半床,像另一棵霸道地占着院子的树,存在感十足。王杰希一手枕在脑后,另一手向着天花板伸出去,在这个季节这个城市不会有红色的枫叶,他却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触到了叶子的纹路,他从何时开始——如此依赖这棵枫树?他乡月光如水波迷了眼,血液在他身体里安静地沸腾,缘于两个原因。其中一个是渴求,关乎胜利。他一直都想赢。没有人不想赢。

 

他闭上眼,过去的这十年就在眼前,他的职业生涯也是一部微草的成长史,昔年小苗都长成参天大树,而时至今日,他意识到自己依然如此深爱这支队伍,感激于它带给他的一切。他曾经有一个愿望,带这群小孩拿更多的冠军。今天这愿望也不会变,明天,后天。即使他选择走到这里就画下终点,他的这个愿望也会像是蛋糕店画册上的第一页第一张图,永远新鲜、不会变质,永远令他骄傲。

 

而在这之后的,他更为广阔的人生里——王杰希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腺体,这是叶修最爱的小动作之一,他不自觉笑了起来——我也不会是孤独的一个人。

 

他第三次举起冠军奖杯。

 

叶修在退场通道等他。他身上还穿着上班穿的衬衫,剧烈运动造成的褶皱于衣服上耸动,显然是刚下飞机就跑过来了。他臂弯里抱着外套,领带被扯松,连同两粒扣子,另一只手夹着烟,但没点燃。在灯光浸润了的这个空间里,时间有种倒退回过去的荒诞感,而叶修又变回了王杰希更为熟悉的那一个叶修。

 

王杰希眯着眼睛看他,“我有一件礼物送你。”

 

叶修有一点惊讶,他仔细想了想,“退役不算,那是你自己的决定,而且我挺乐意看着你继续飞的。”

 

于是他便笑了,有一点即将布下一个咒语的狡黠。他已经宣布了一个,效果是十分钟前的地动山摇。在这个小小空间里,来自外场的喧嚣都被模糊化,处理成模棱两可的形状,隔在遥远的尽处,待到他出去,就一定会扑上来包围他。但眼下他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他低下头,手覆上小腹,声音温柔下来。

 

“以后让他飞吧。”他说。

 

有足足十几秒钟叶修都处于说不出话的状态。然后他回过身,几步走到垃圾桶边,把手里夹的那根烟扔了。他站着,背对着王杰希,手在口袋里捏了一会,待到终于不再颤抖后又摸出打火机和烟盒,一并扔进垃圾桶。

 

他向王杰希走来,灯光在他头上明亮蔓延,却比不过他的眼睛,灿若日出时洒在海面上的第一束光。他恍惚地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巷子里,王杰希也曾这样,踩碎一地夕辉,几步路走进他的世界里。然后他收到了一罐可乐——来自王杰希却不会让送礼人发觉,那也是一件礼物。第一件。

 

差不多的距离,他就这样走至王杰希身边,环住他的Omega,在他耳边深吸一口气,然后也笑了。

 

“现在开始戒烟。”

 

他尚且只来得及说出这短短六个字,就被喉咙里涌上来的热气阻住。而王杰希感觉到有湿润的水滴落下,顺着他的脖颈滑进去,他猜想那是来自海水的盐的味道。在一瞬万年的时间里他曾闭上过眼,复又睁开,于清苦融甜的气息里静静地拥紧了他的Alpha。

 

END

 






【叶王】秋边一雁声 15

原著向慢热我流ABO

全文已写完,修稿中,慢慢放。


*


15

 

两天前开始下雨,是南方特有的暴雨倾盆。然而过了昨晚,晴天又以万里无云的姿态回归了。窗户把阳光分割开,一道明暗线不容分说地把桌子切成两边,一边是尚可接受的温,另一边是烫。空气是最干净而新鲜的颜色,但在视觉不可及的微观世界里,水汽仍在集聚,不知是昨夜以前雨的尾声,还是下一场暴雨的预告。而对于仍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来说,他们只能感觉到闷,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蒸发。喻文州把窗帘拉上,解救了那张桌子。他站在训练室内环顾一圈,然后走出去锁门。他脸上一如既往挂着和煦的微笑,心里想的是今年又要去哪里避暑。

 

黄少天坐在传达室玩手机等他,他最近沉迷一个新的手游,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动得几乎要飞起来,嘴里还在跟大爷有一有二地闲聊。喻文州进门的时候他的话题瞬间转了个弯,“诶队长队长,今年不然还是去王杰希那里吧,广州真的太热了,我手机都快爆炸了……”他说起来就仿佛永远没有一个象征结束的点,喻文州热得不想打断,他只是摇头,无非是从蒸炉到烤箱,又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

 

他耐心地等待黄少天打完这局,放任自己在空调房和这人自带的唠唠叨叨背景音里走神。问题的关键其实不在于去了北京也是不相上下的热,而在于——他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去找王杰希。原因绝非是网上传得花样百出的庙药不和言论,事实上他、黄少天、王杰希关系颇好,几乎每年夏休都要碰面,这段友谊起源自第二赛季的结尾,横跨祖国南北两端,竟然真的在互掐互怼中持续了八年的时间。

 

王杰希最近的确有事瞒着他们。

 

他想起三月去北京打比赛时,对方身上多出来的一些变化。要解释清楚这种变化到底是什么并不简单,如果他不是Beta,或许能借助信息素帮忙——但王杰希不也是Beta吗?喻文州为自己突然开始怀疑这件事而感到心惊,然而待到兴欣夺冠的那一天,他看到王杰希扶着叶修走出体育馆,叶修的胳膊搭在他脖子上。王杰希叫了辆出租车,把人推进后座,随即自己也坐了进去,苏沐橙等人在旁边跟着,却只是搭把手的程度。

 

那只是两个不太清楚的影子,用朋友解释也差强人意。喻文州没有求证,他甚至没有跟黄少天提起这事,虽然这人当时就站在他边上跟卢瀚文眉飞色舞。他只是隐晦地感觉到自己或许见证了一个秘密——或者答案。又或者只是两个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从呼风唤雨的身份背后走出来,相携着走进再平常不过的夜色中。

 

诸如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的问题暂且失去意义了,喻文州看到一个属于尾声的切片,他从叶子上的一滴水窥见大海,像是最后还是落下来了的这一场雨,在地上砸起腾腾的白雾,已经没有人再去追究最初是哪片云背了过于沉重的负担。除了祝福,他想不到别的态度。他决定给自己这两位老友一点安静享受幸福的时间了。当然,他希望他们能一直幸福下去。

 

黄少天站在门口望天,表情如此沉痛,几乎像是嵌在了脸上,“队长你带伞了没有?”他甚至都不想用长句子了。喻文州眯起眼睛,“没有啊,你手机还有电吗?”

 

“有啊,怎么?”

 

“叫个车吧。”

 

黄少天低下头摆弄手机,一会儿又不死心地抬头问,“真的不去王杰希那边吗?起码北京不存在晴天雨天随心所欲切换啊!”

 

喻文州在这时候打了一个喷嚏,“不去了,”他摸了一下鼻子,随口道,“王杰希可能正在骂我。”

 

 

 

2109公里之外,北京对广州的这一场雨毫不知情。

 

猫伸了一个懒腰,步幅优雅地走到沙发边喵了两句,新铲屎官给了他一个眼神,旧铲屎官连眼神都没给他,由此可见,猫在家里的地位比较起伏不定,随旧铲屎官的心情变化——但猫总觉得在新铲屎官的眼里,旧铲屎官也是一只猫,一只大一点的猫。

 

王杰希陷在沙发里打电话,上半身勉强还可算是正常坐姿,缘于电话那头的人的身份,下半身就瘫得颇没形状,堪比一滩烂泥。于是他整个人也分裂成两半,电话里还是严肃可靠的王队,电话外就是放假时间放飞自我的京城老王。叶修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靠老王一个人就可以完成双簧表演,妙哉妙哉。苦橙叶和桃子的气息交融弥漫在房子的每个角落,电视是切在游戏频道的状态,正放到兴欣最后对轮回的那一场,李艺博讲得头头是道,可惜声音被降至一个无人关注的数字,叶修穿着跟房子主人同款的白背心灰短裤,抱一半西瓜盘腿坐在一边,占据沙发的另一半,膝盖温热地碰着王杰希的小腿。然而就这点温度都让王杰希不满,他的目光扫过来,用口型无声控诉:热。

 

“开了空调。”叶修满不在乎,他勺子一转,挖了西瓜最中心最红的那一块。

 

王杰希于此时打了一个喷嚏,他无从得知两千多公里外正有人怀疑他在从事阴谋活动,因此一秒都没考虑就继续了从事阴谋活动,他用最正直最真诚的语气说,“主席,我认为喻队可以承担起这个责任。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队长之一。韩队也非常厉害。”他还加了一句“真的”,以强调喻文州和韩文清的杰出,然后才吃了叶修递到他嘴边的西瓜。叶修顺势蹭得更近一点,疑惑得特别无辜:“空调是不是开低了?”

 

王杰希打了一下他的腿,力度接近于拍拍猫头,他在嚼西瓜的时间里谨慎地对着电话嗯嗯哦哦,吞下去之后立刻展开新一轮博弈。挂了电话之后他一瞬间上下内外统一,变成电量不足状态,抓着叶修的手臂截下另一块西瓜。

 

“老冯找你什么事?”

 

王杰希还抓着他手臂,这回吃完了西瓜才说话,“世邀赛。说是在国内所有职业选手里挑十几个人组队,去国际上打比赛。冯主席找我当队长,我不想当。”

 

“哟,怎么着,只爱带小苗不爱老树干?”

 

“太累,懒得跟你们周旋。”

 

叶修还是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王杰希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空调叶片转到这个方向,他脸上的轻松的状态一下子收了回去。他其实还是不能习惯身边这个人已经不再占据对手这一重身份了,而今天降临在他头上的这个消息——更大的舞台——对于早十几天退场的叶修而言无疑是残忍的。

 

有一瞬间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眼里的担忧,“你——”他只将将发了一个音,就不知从何说起了。叶修笑了,他拍拍王杰希的手,“不用管我,我做了决定就不后悔。你好好打。”他的瞳膜上映出京城只有在夏天才特有的午后晴空,尚有一点遗憾,但不带阴霾或是厚重尘埃。王杰希盯着看了一会,然后与他分享了一个甜味的吻。

 

松开叶修之后,他离开沙发,懒懒散散走去冰箱,拖鞋几乎挂在他脚上,一副要穿又不好好穿的状态。叶修放任他在自己看不到的角度收拾心情,同时欣赏Omega笔直白皙的小腿,以及弯腰时从衣服下露出来的那一截劲瘦的腰,丝毫不掩饰眼神。王杰希拿了两罐汽水回来,“你真得好好收一下信息素,我现在不想发情。”他说,叶修伸手,已经做好了接雪碧的姿态,只得到老王的无情冷漠,“你先把你那西瓜解决。”

 

猫跳上另一个沙发卧下,眼神写满鄙视,猫自己尚有一身毛,也是嫌热的。叶修状似不经意地问,“明天跟我回一趟家呗。”

 

“成啊。”王杰希开了雪碧,灌下一口后仔细想了想,“成,明天没什么事。”

 

在某些时候,叶修的确不能预测魔术师的思路是在直道还是弯道上,他被王杰希呈现出的一览无余的坦率弄得反而没底,两秒之后他开始絮絮叨叨,“我说的是回我家,家里有我爸我妈,还有叶秋,还有一只叫小小点的狗,他们都会很喜欢你……”

 

王杰希打断了他那黄少天式的家庭关系证明,他把空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这回正中目标,“那你呢?”

 

这几乎要令叶铲屎官大惊失色了,王姓大猫竟然主动露了肚皮,他立刻把西瓜搁到沙发上,然后把人抱住压进沙发,“这你还用问?哥当然最喜欢你。”

 

他握住王杰希的手,十指交握的时候,袒露于手掌上的光便被收进掌心包裹的小小空间了,但还有戒指碰撞的声响,与亲吻的热度,来提醒他不用急躁,他还有一整个夏天可以慢慢享受。王杰希发出一连串被呛出来的笑声,这无疑是他当下最喜欢的声音。

 

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的确未曾想过他还能有再回来的一天。

 

风卷薄尘,一路踩着树叶跑远了,于是沙沙声里泛起一层层金属质地的光,像日光下一节流动着的绿色波浪。这是世间最轻松最没有负担的生命,总是怀着随息而起的心情穿行,并不在乎什么时候结束。叶修感觉到它经过他的脸颊,如某段岁月的剪影,或者一片衣角。所以你也觉得我应该再留一段?

 

王杰希走到他身边,一模一样的姿势撑着窗台,“你别背包袱。虽然这话不需要由我来跟你说。”

 

叶修以颇为玩世不恭的态度应付他,“我背什么包袱,告诉过你们了我可没打算上。”王杰希的手被他抓过去做手操,光线流转过时,他蓦地又放弃了,某种迷茫的神色浮现于他脸上。“难,”他突然说,“是真的难。”

 

“听你说这个字也挺稀奇的。”

 

“我信了,你是真崇拜我,”叶修抬头看他,有几分无奈,“行吧,试试。”他这么说着,表情倒不是只是想“试试”的样子。

 

他好像确实轻松了一点,暂时不去想这一段比赛之后是否就是真的结束了。类似于偷来的一节时光,好像除了接受,他也没有别的办法。王杰希倒像是真的没什么想法,拒绝国家队队长职位后,他身体力行地践行“不跟心脏们周旋”的宣言,轻松又自在地跟这群对手变队友的家伙们待在微草大楼里做特训。客观来说,叶修挺乐意看到他这样的状态,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有一秒他真的像一棵自如伸展枝桠的树,正在晒太阳。

 

“你俩在干嘛?”

 

如果按照正常的小说发展,此时两人应该触电一般地分开,再装作若无其事望天。可惜当事人这两位都挺懒,懒得应付,叶修松开一只手挥了挥,权当打了招呼,银色的光泽在他指间一闪而过。黄少天目瞪口呆,由他来给出这个反应确实让人非常有成就感。

 

“你们两个!”喻文州抱着一堆资料经过,被拉住,黄少天大喊,“队长!他们两个!搞在一起了!”

 

“你现在才发现才真的是个奇迹,”张佳乐正跟在喻文州后边,怜悯之情溢于言表,“他俩早标记了,隔老远就能闻到味道。”

 

“我他妈是个Beta!”黄少天崩溃了,“不对,王杰希!你不也是个Beta吗!你们两个谁能标记谁啊?!”

 

他这几嗓子,彻底把领队和4号队员的关系暴露于阳光之下。可惜没有多少人有什么大的反应,将近半年的时间里,能知道的人早就看出端倪,领队亲友如苏沐橙方锐,深藏不露如喻文州张新杰,同是Alpha如张佳乐周泽楷孙翔。不过孙翔还是恍然大悟了一句,“难怪你们全明星把——”

 

他没说完就被唐昊悲愤地拖走了。

 

“啧啧啧,交给你们这群家伙,怎么看都不靠谱。”叶修背靠上窗沿。话虽这么说,他的身后仍有炙热提醒他,打荣耀最靠谱的一群家伙(虽然挺不想说,但如果老韩也在就更好了)都在这里了,更何况,他的魔术师正立在他身旁。王杰希一句话也没说,他安静地维持着被叶修握了一只手的状态,有风吹了他的头发,他眨了一下眼,是下一秒就可以骑着灭绝星辰乘风而起的样子。

 

他看到喻文州的脸,心力交猝的疲惫,眼睛还是温暖的。他读懂了,冲这位友人点点头,心存感激。喻文州向他们走过来,“走吧叶神,我想了一下,觉得你说的方案可能可行。我们再细化一下,杰希也过来吧。”

 

叶修松开了他的手,转而向上,捏捏他的脖子,手指从他腺体划过,带出一点痒——这人最近养成的新习惯。他看着王杰希的眼睛微笑,“也许你得飞给那群老外看看了。”

 

他的神情是轻松而笃定的。


TBC






【叶王】秋边一雁声 14

原著向慢热我流ABO

全文已写完,修稿中,慢慢放。


*


14

 

一开始只是源于一场反叛。

 

房间里很黑,叶秋的眼神发亮,像终于要脱离父母的小兽。他是有点不安,但兴奋还是占据了上风。这的确称得上是项伟大计划——至少在他这个年龄来说是,于是他迫不及待地叫醒了他可以分享,也一定能够理解他的同龄人,急于展示他的计划。叶修打着哈欠坐在床上,来自窗外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背心短裤所盖不到的地方充分接受空调嗡嗡的凉意。他刚从网吧溜回家,躺下不到一个小时。“你到底要干什么。”尚处变声期的声调有一点沙哑,他认为自己是有理由表达一下抱怨的。

 

“我要离家出走。”

 

“……啥?”

 

“我,要离家出走。”

 

哥哥还是一脸困倦又不知他所言的样子,叶秋选择直接拖出他的准备工作——一个于他而言有一点大的灰色旅行包,“这个包是我新买的,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颜色,低调。我带了衣服,裤子,面包,牙刷,毛巾,还有一点现金——我攒的压岁钱。还有身份证。”他说完之后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背明显直了一点,那是一个想要得到认同又不太想承认的动作。而叶修只是又打了个哈欠,“不错,很充分。你准备去哪?”

 

像被贴了个流水线作业的标签,毫无诚意。叶秋还沉浸在哥哥给他的认同有敷衍之嫌的怀疑中,冷不防接到实质性提问,懵了一下,才发现这提问他没有准备过,“还没想好。”他又不想被看扁,于是忙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以先去同学家住几天。”

 

“那你不超过三天就会被逮回来。你想好出去干嘛了吗?”

 

叶秋哭丧了脸,来自哥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他这才发现他只是解决了技术性问题,更加高瞻远瞩一点的方向性问题和战略性问题他都还没有考虑过。于是接下来的几天里他都处于闷闷不乐的状态,直到叶修帮他处理了这个有漏洞的计划——直接带走了他的行李,包括身份证,于一个夜里不告而别。十几岁的小叶坐在火车站外边的长凳上吃面包,跟流浪歌手分居两端,他跟着哼了几句曲调,看见包装纸上厂家写的杭州某公司,就这样敲定了他的方向性问题。

 

他过早地踏上游历征程,选了一条跟普通人不同的路,事实证明叶秋还是会回到生活正轨上的。而叶修,谁能说他走上的就不是他的正轨呢?他遇到陶轩,苏家兄妹,接下来是大漠孤烟,索克萨尔,吴雪峰……他这列火车从夏末秋初的夜晚出发,独自上路,驶向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他手持战矛自高山顶峰远眺,脚下是层层叠叠永远不会散去的云雾。他曾跋山涉水,曾凿山开渠,待到他得以第四次亲吻荣耀女神的手指时,他看到多年前那个小孩,坐在一列去往南方人间天堂的火车里,抱着灰色的包,还在做那个豪情万丈的梦。

 

看起来这好像只有6.5秒的事。

 

然后他就真的走过了十年。

 

 

 

每一年联赛结束的时候,夏天其实不过刚刚开始。

 

叶修从梦里醒来,目光第一秒所到之处泛起一片黯淡的亮。思绪连同视线都有些涣散,反应了一会才发觉,哦,是酒店的天花板。他醒着,尚不知道今夕何时,大概是个可算太早也可算太晚的时间。但尖叫欢呼声犹在耳旁,如影随形,像大脑终于受不了他的渴望而制造出的白噪音,如果不是他能感觉到手指的麻木,恐怕会以为早些时候的视觉,触觉,听觉都不过是一场过分美妙的幻想。

 

他拉开被子,手碰到枕头的时候有点湿,于是他坐了一会,试图回忆起先前到底梦见了什么。结果是没有结果。只有一点感觉,大概是些挺平和的故人。然后他看到王杰希侧卧在另一张床上,面朝他睡得安然。

 

于是他脚触实地,真正平和下来。他们有三个月没有联系了。

 

是真真正正的三个月。上一次见面尚在三月,第二十七轮常规赛,他留下一句榜样和靠山的言论。之后他们都几乎没有时间交流,类似于异地恋遇上大考前夕。也并非完全断掉了联系,只是频率骤降的通话,以及上一句与下一句往往隔了十几个小时的聊天——经常下一句就是新话题了。而且好巧不巧地,季后赛,兴欣与微草的赛程完全错开。好处是他不用再跟王杰希对上一次,坏处是他们连借公事见面的机会都失去。他曾经有点担心他那句不算客气的话会让王杰希生气,也担心这种零交流状态不完全是出于没时间,是否还有冷战的意味?理智上他知道王杰希是一位可敬的队长,优秀——毫无疑问,所以他应该一样公私分明;但感情上……或许他更没信心的是自己。

 

“我没生气啊。”

 

“真没有?”

 

“真没。”

 

叶修还是有点不相信,毕竟他这个回答也不是没有先例。彼时他已经搬到上林苑,握着从魏琛那借来的手机躲在阳台上打电话,一根烟换过来十分钟也想搞明白。王杰希的无奈流动在声线之中,“真的没生气,我还不了解你?我看得出你什么时候是嘲讽什么时候是讲正事。再说我本来就是有问题的,谢谢你帮我看到。”

 

于是叶修又变成让人想揍的状态,“别客气,咱俩谁跟谁啊。”

 

“咱俩谁跟谁,”王杰希学着他的腔调,刻意拖长的字尾浮一点戏谑,如彗星疾速扫过时留下的尾巴,“那你还不相信我?”

 

——失去时间概念的当下,他蹲在王杰希的面前,便又想起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王杰希在他视线能触及的范围内沉睡,他以一个全然松弛的状态陷在床垫里,同样是一身队服齐整的,但衣服上的褶皱又乱出一种矛盾的洒脱。他离叶修如此之近,闭着眼睛,呼吸可闻。他一手压在枕头底下,被子只盖了他腹部,另一只手便搭在被子上。我相信你啊。叶修想。

 

正如你一直都相信我。

 

王杰希暂时无法回答他,他如果醒着,又要用那种疑惑无辜又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的目光望过来了。有的时候叶修既希望他睡久一点,别总那么累,又希望他早点苏醒,他已经开始想念他的嘴唇。月光与外面灯光流成一片,却只肯分给他一段残影,于是他成了模糊不清又失去联系的一团。但叶修记得那些他此刻看不到的东西,他记得王杰希被子下的躯体,记得他明亮的眼睛,记得他们每一次握手,许多次作为对手以及那两次作为队友;他记得王杰希的沙发,记得小王的可乐。他记得他们的吻,很多很多次,也曾短暂如白驹过隙,也曾永恒如地久天长。

 

他记得——他看见早几个小时他手指颤抖着和方锐等人举起奖杯的那一刻,王杰希站在台下静静地望着他微笑,目光穿透了他的十年,热烈涌动温暖,从始至终。

 

他就着蹲着的姿势摸了一下裤袋,掏出两个即便在睡梦中也在硌他的东西。一枚冠军戒指,属于他和荣耀,刚到他手上几个小时;还有一个红色小盒子,丝绒质地,到他手上已经有几个月了——所以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时间做私事的。他把冠军戒指塞回口袋里,握着那个小红盒子,打开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盒子弹开那一瞬间的声音会吵醒王杰希。里面躺着另一枚戒指,属于更加私人的关系。或许他们的开始源自于那个冬日傍晚的一场巧合,但时至今日叶修已经越来越确定——甚至期待——这场巧合延续下去的可能性。尽管他曾经想否认,他骨子里仍然是传统的叶家人,落叶要归根,喜欢要套牢。他轻柔地牵起王杰希袒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王杰希被他的动作惊醒。

 

他睁开眼的那一霎像迷路的天使张开羽翼,电光火石之间叶修一把抓紧了他的手,然后凑上去亲他,同时寄希望于他没发现他的意图,那枚戒指被他藏入另一只手心,背在身后。其实总要被他发现的,但还是有忐忑,潜伏在潜意识里。简直是掩耳盗铃的成人版。

 

王杰希在发愣,意识迷糊不清,他嘴唇翕动,看起来有无限的问题要问。“几点了?”他最终挑中的是叶修唯一不知道答案的那个。“没看时间。”

 

“那你……醒来想干什么?”

 

“想吃夜宵。”叶修胡扯八道。这项业务他相当熟练。

 

躺着的人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现在?”他皱眉,看起来真的在思考操作性,“现在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刚得冠军,又露过脸了,不比从前。”他困倦得好像随时都能再睡过去,却依然努力维持清醒,于是说话时嘴唇不自觉地撅起来。叶修被他这种近乎于孩子气的表情取悦了,他的声音温柔下来,“那回家再吃吧,我想吃家里的饺子。”

 

王杰希仍旧蹙着眉头看他,突然似有所悟,“你到底要干什么?”台词比较熟悉,像足了他出走前的某一夜,区别是王杰希摆出了王队的表情,于困倦之中匆匆武装起严厉。说不上是被他的目光盯得无所遁形,还是觉得他一边无害一边装刑讯现场的戏码着实可爱,亦或是纯粹因为时间正好,不想再等,叶修低下头,郑重其事地完成了先前他没做完的事。

 

在王杰希的角度,只能看到叶修的头发,他显然也刚醒,没来得及打理,于是任其自由发挥,左一簇右一簇翘得乱七八糟。他突然想去摸这头乱毛,然而姿势受限,唯一可活动的手被叶修握着。等待的过程堪称漫长,可比又一个6.5秒,一个荒诞的念头闯到,令王杰希在不甚清醒里也忍不住要笑,我是怎么就跟这个人联系到了一起?

 

他再多等待了两秒,然后抽出被握着的那只手举到眼前,找到了他手指多出触感的来源。一枚银色的小圆环圈住他无名指根,尺寸刚刚好。叶修也盯着他的手指,仅仅敢分出余光看他,只觉得第一次打比赛也没有这么紧张,虽然他觉得那个小环待在王杰希手指上堪称完美。

 

“我给你发的,怎么样?独一无二,还不用年年抢。”他说,昏暗光线模糊了他飘忽的眼神。

 

“蓄谋已久?”王杰希的目光落过来,像在调侃,又可能只是在单独陈述。

 

“对。”叶修索性让一边膝盖触地,“谋了一年多了。”

 

他眨眨眼,咕哝了一句好吧,随即闭上眼睛。留下叶修半跪在床边发呆,他有点恍惚,不太确定王杰希这是答应了还是太困了准备明天醒了再处理。所以还是不该趁人迷迷糊糊的时候求婚,但他这一辈子也只打算来这么一回。

 

王杰希突然又睁开眼睛,凑过来啄了下他嘴角,“夏天家里没准备饺子,回头我给你买戒指的时候提醒我带点。”

 

他眉尾扬起,笑意一闪而逝,再闭上眼的时候嘴角便也放不下来了。叶修只愣了一秒就爬上床抱住他,两具身体不顾夏夜堆积的热量贴在一起。他笑得颇为心满意足。


TBC







【叶王】秋边一雁声 13

原著向慢热我流A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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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

 

在叶修小的时候,大概可追溯到小学阶段,曾经养过一盆草。纯粹是科学课上布置的作业,他领了种子回来往盆里一丢就没再管,浇水打理全靠叶秋。直至有一个傍晚妈让他去阳台拿蒜,夕阳穿透层叠晚霞,将落未落,在金属窗沿上折射过炫目的光,他尚且不懂得什么叫天地宏大,什么叫景色壮丽,目光所及暂时只容得下他们家那窗台。他丢的那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发了芽,茎干笔直,还有白色的绒毛,两片小小的叶子。他没忍住摸了一下,是新生的嫩绿。

 

这种时候回忆起那盆草,实在是有点突兀,然而在太阳出来前的一两个小时里他也本该是睡得最沉的时候,即使因着某些旖旎的原因他没睡着,也飘入骤然放松的境地,思绪脱离白日还能管制的范围,不再受控了。王杰希睡着,跟他进门前没什么两样的姿势,区别是衣服都堆在床尾,而他本人在被子下——在叶修怀抱构成的空间里散发热量。他的手仍然被握着,交叠放在胸前,手臂挤着王杰希的腰窝与肋骨。于是叶修失去了去摸烟盒与打火机的能力。在大多数完成某件重要事情的时刻他都想抽烟,不过眼下显然属于一个例外了,他似乎开始对另一种味道上瘾。

 

他也侧躺着,在王杰希的身后,还能够自由活动的那一只手撑着脑袋,端详此刻他唯一能看的人,间或松手去整理这人颈后的碎发。说不上是苦是甜的味道堆着温度漂浮在尘埃之间。他摸到怀里人的肩胛骨,没几两肉,皮肤是软的,骨头硬得很。倒像是他养过的那盆草了,时至今日他已经忘了那草的名字,只记得叶子外面有一层薄膜,在太阳下竟然反射出与他们家那窗沿一般无二的光,就好像真的武装起了坚硬的铜墙铁壁。其实脆弱,又脆弱又坚强。下半夜的月光打在王杰希笔直的鼻梁上,他全然不知,全然熟睡着。叶修弯了下眼睛,俯下身,鼻子摩挲过他后颈那个伤口,颇有雪天洞穴野兽依偎的错觉。王杰希哼了一下,声音黏黏糊糊,甚至没离开鼻腔太远,便又不动了。

 

他曾想到过吗?多少年前与初出茅庐的魔术师对上的那一场,他能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会以比一叶之秋掠过王不留行时更加亲密的方式挤在一起吗?叶修闭上眼睛,便看到第三赛季的自己,“原来你名字叫王杰希。”他说话,有兴趣,还有傲气,像给自己下了一道日后才能验证的预言。改用君莫笑的叶修其实还是傲气,不愿折服,还是追逐荣耀,从不俯视后来人。但在某些更加私密的地方,他又清晰地知道他被王杰希改变了一点点,类似于心脏一角,被王杰希不自知的温柔浸泡变软,再浇铸重生,外面坚不可摧,内里睡着那只大小眼猫。他是我的猫,我的野草,我的倒刺,我刚喝下去的第一口可乐,永远在平静中暗流汹涌,永远都在挑动我拨弄他,招惹他的冲动。

 

他贴过去,把人拥紧一点。还是有点瘦,回头应该给他多补点。他忘了以他的手艺除了泡面暂时补不出别的花样。但谁说得准以后是否会有其他变化呢?他感觉自己正握着未来,尽管他自己都看不清未来是什么。叶修其实无法控制这种冲动,索性当作下一段生活开启的预告。他已经为离开荣耀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那一天一定会来。但生活总还是有继续下去的动力,比如,他可以研究菜谱,可以和王杰希一起养猫了。

 

 

 

早餐是馄饨和汤包,主要是因为王杰希意外来访,陈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尽一点地主之谊,一大早就出去找了还没关门的店铺。到网吧的时候发现叶修竟没坐在电脑跟前,手里也提了包子豆浆,正要往楼上走。

 

“稀奇,”陈果点评,“你竟然有没玩电脑的一天。”

 

叶修回过头,懒洋洋道,“我是不管人吃喝的人吗?”

 

这话有些奇怪,在于他的语气,带一点微妙的亲昵意思,陈果仔细思索也摸不到线头,“王队还在睡?”她走到楼梯口站定,“我给他带了早饭,你拿上去吧。”

 

两三步距离,叶修重新走下来,伸手接过她那塑料袋。他靠近的瞬间陈果抽了抽鼻子,再次察觉到异样,同样是Alpha的老板娘忍不住疑问,“你怎么变甜了?”

 

“吃了桃子。”他话里的炫耀成分来得完全莫名其妙,两个塑料袋并作一起,他上楼去,吱哑声踩破静谧。

 

王杰希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打电话,叶修进门的时候恰好听到他说完最后一句。没有暖气,他随便披件穿来的衬衫,然后裹在叶修那件灰色的羽绒服里,斑斑点点痕迹半遮半掩,长腿在这张小床上实在有点委屈,于是随意屈着,在清晨遽然拉长的时间里留一个遐想的尾巴。叶修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伸出手,自然而然。叶修捉住他的手指,顺势在掌心印了一个吻。

 

“我是要早饭。”他翻了个白眼。叶修假装抱怨,“杰希大大睡完就不认人了?”“对,所以你滚蛋吧。”“不滚,要不再来一次?”

 

当然最后也没有真的再来一次,晨间活动以亲吻和抚摸浅尝辄止。不急,叶修叼着烟,散人一身花花绿绿,拿着伞在山林间跳跃。他是真的不急,王杰希不再是无从捕捉的一阵风,他坐在他边上,用另一台电脑,身上被强制套了他的羽绒服。尽管私服上过热搜的王队一度拒绝这样出房门,却被叶修强行镇压,丑,但是保暖,他给的理由朴素又无法反驳。苏沐橙过来时候正好看到这番光景,笑眯眯地凑上来问,我是不是又多了一个哥哥?

 

是啊。叶修叼着的烟因声波而上下抖动,那两个字还是清晰的。这回他的炫耀有理有据,带有宣告味道。王杰希一句话没说,却在苏沐橙和陈果看他的时候勾了唇角。他的手臂偶尔会越过那两三厘米的距离,到达另一个热量源处。

 

这场雪绵延不绝,似乎要一直下到明年去。他中午又打了一轮电话,给家里人,抱歉今天不能回去了。天气是他说出口了的原因,放下电话后,另一个原因勾住他脖子,手指不轻不重捏着他后颈。“哥陪你过年。”叶修没皮没脸地笑,眼尾却有一道湿亮痕迹,王杰希凑过去盯了一会,挑了唇角,“感动哭了?”这人擦了一下,“落的雪。”他摆摆手。

 

这倒提醒了屋里唯一一个北方人——暂时还是唯一一个。微草队长突如其来想去看飘了雪的西湖,为此他甚至大发慈悲地忍受了叶修的帽子和手套。叶修陪他去了,公交辗转地铁也不改兴致勃勃。西湖边上人还是多,大概都是赶来看冬景的,叶修忍不住感叹,跟你一样就爱往西湖跑的人还真不少。

 

“这些人往哪个方向走?”

 

“灵隐寺吧,赶着求签。去吗?”

 

王杰希想了想,摇头,叶修笑了,“老王,过年也没个愿望?”

 

“你没有吗?”

 

“有啊。这赛季冠军啊。”

 

他一贯是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疏于打理的刘海有点长了,挡了眼睛,他便时刻微弯一点看人,带出眼尾的纹路都好像含了几分狡黠的笑意。大多数人见了他这样子都会觉得,可靠,但不可信任。王杰希却只想笑,深究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你还真打算拉个网吧队来抢冠军啊?”

 

“怎么,你觉得他们不行?”

 

微草队长眯起眼睛,雪不知何时停了,太阳以降临的救世主的姿态从云层后出现,他是被救的人,得以聚了一点微光,“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是你就觉得挺有希望的。”

 

“要得到你这么高评价可不容易,看来你也挺崇拜我。”

 

“我确实——可能崇拜过。”忽略他开始发热的耳尖,他索性诚实到底了。

 

“过?不行啊王大眼,你意思我现在就失去魅力了?”

 

夸张的表情浮于他脸上,类似于油画颜料泼上水墨宣纸。唯一观众是王杰希,不过他不打算给面子,“有自知之明是好事。”

 

带有某种报复性地,王杰希趁他不注意跑一边去搓了雪,又把手伸进他脖子里,激得他一跃而起,把人紧紧攥住。

 

微草队长又变成了小王,幼稚得可以,“还你以前冰我的仇。”叶修简直哭笑不得,算一算都是第七赛季的事了,他笼着小王的手吹气,然后塞进自己兜里捏捏,“你也太记仇了吧?我也没冬天冰你啊。”

 

小王理直气壮,“你这人皮糙肉厚,自带钢筋铁骨效果,就得冬天冰。”

 

他牵着他,深一脚浅一脚,慢慢走在落了雪的小径上,步伐踩了白色,发出卡兹卡兹的声响。这是一条暂时不知通往何处的路,往来处仿佛可回溯到荣耀方兴未艾,嘉世还是个小网吧时,往去处好像能眺望到十年,二十年,他们发间也开始生了雪后。在时间与空间构成的无数个位面里,王杰希得以窥见许多含有他们或者不含他们的残影,他仍旧无法得知他在哪一瞬间开始动心,也无法得知这场烧过他神经网络的暴风雪何时会平息,但在此时此地,他感觉到平静,陪伴,爱,以及被爱。这让他有余裕觉得,很多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清楚的问题,他都可以给予更多的时间,直到有一天他能够自然面对。

 

叶修突然过来吻他,吓了他一跳,问你干什么。这人不要脸惯了,无所谓地笑笑,大眼儿在雪下一看特别好看,想亲亲你。

 

无聊。他转过脸去。下一秒又忍不住想如果他许愿,是否真的有哪位路过的神仙能帮忙实现。明年,每一年,年年岁岁都能一起迎来新的一天。

 

这当然不能告诉叶修,否则这人的尾巴能翘上天。王杰希扯了一下身上这件又丑又暖的衣服,他另一只手还在别人手里,姿势别扭,他也没想收回来的念头。而他不知道的是,握着他手的人也有个大同小异的愿望。明年带他回家过年。只是日光下来,掠过他们的发丝,如今现实世界里身后留下的影子倒终于是同一个了。


TBC






【叶王】秋边一雁声 12

原著向慢热我流AB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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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所以,今年过年又只有咱们几个。”

 

陈果絮絮叨叨,吐槽关榕飞居然能因为做装备误了火车。苏沐橙倒是见怪不怪,联盟这群男人,在玩游戏面前都会变成长不大的小男孩,劝也是白费工夫。叶修看了两眼关榕飞的工作就忍不住坐到他身边,她实在是不想打断这人眼里的光,于是两位女将独自出门采购。大年二十九,杭州也开始飘雪,陈果不太讲究,穿着大红的羽绒服,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苏沐橙在一边打伞,两个没在游戏前折戟的人这会倒兴奋了,缘于南方人的好奇,走着走着还要放了东西在雪里自拍。

 

“年后你们还去扫墓吗?”陈果一边修图一边问,戴了手套的手指不很灵活。“去。”苏沐橙凑过去看她的屏幕,看了一会就拉着她继续走。

 

他们其实不太常提起苏沐秋。这并不是说叶修或是苏沐橙已经忘了这个人,尽管伤痛早已愈合,但无论过去多久,总还是有道疤顽固地盘踞在某个角落的,只能尽量小心地不去碰它。有意无意地,他们都选了更加淡然的方式,收拾痛苦,继续前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能靠彼此。于是对于苏沐橙而言,不知不觉中,哥哥这个词已经有一部分重量转嫁到了叶修的身上。她或许正是靠着这样的认知让苏沐秋的影子在他们的生活里继续存在。

 

只是最近,她有所察觉,叶修行进的路上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这感觉由来已久,近一两年愈发强烈。看来自家这人神共愤的招揍哥哥脑子里也不是只有游戏,Beta小姑娘颇为欣慰,一边走一边唱起歌,唱的全是爱情歌曲。陈果奇怪地看她,问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他们网吧门前。是个男人,穿了一件灰色大衣,然而他那件大衣肩部已经落了雪,证明这人已经等了不短的一会。他大半张脸都藏在围巾后面,只露一双眼睛,目光平直地望过来。陈果有点犹疑,“呃,您是来上网的?不好意思我们过年这几天不开门。”男人把围巾扯下来一点,又拉回去,“我来找叶修。”他显然是已经看到了站在略靠后的苏沐橙,微一点头。

 

“王……王队?”

 

陈果赶紧开门,苏沐橙倒笑了,狡黠的光闪过眼睛,她丝毫不见外地分了一堆年货到王杰希手上,然后推着人进去,“叶修在楼上,我叫他下来?”

 

“他在忙吗?”

 

“嗯……在弄装备。”

 

“那还是不了,”感觉到陈果对于敏感话题而紧张的眼神,王杰希抿唇,他少有地踌躇了几秒钟,才堪堪开口,“你们有沙发之类的地方吗?”他的嗓音好像都浸了外边的寒气,苏沐橙猜测,如非是真的累了,恐怕克制如微草队长,连要一个休息的地方这样的要求也不会提。她笑眯眯道,“没有沙发,但是叶修的房间可以躺一会,他应该不会介意,王队介意吗?”

 

王杰希还没来得及说话,陈果却先不好意思了,“他那房间挺小的……不然王队……”话说到这又说不下去了,也不好让人再走出去走到上林苑再休息。王杰希笑了一下,“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在上楼的时候突然来了一种如坠梦中的恍惚感。这是不应该的,这种不确定的错觉,他来的时候很镇定,从家里出来,要去杭州看一个朋友,可能会住一天,会回来过年的。走到兴欣门口见门关着时这种镇定也没散去。或许是因为想到叶修,他也曾两次来找自己,一次带着苦闷,一次带着邀请。王杰希事前没有给过他什么,所以事到如今他也觉得,轮到我就不该退缩。他几乎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这里。但此时此刻,在走上楼的时候,他的步子又有点迟疑了,我来是对的吗?我会不会打扰到他?

 

他把手放上叶修的房门,还没用力,门就滑开了。湿冷潮气像在门后等了许久,只就着缝就钻出来,直缠上他手腕,进而侵入他血液。房间很小,进门就是床,就这样了还有好几个大纸箱子摆在角落里侵占空间。尽管他早就知道了叶修住的是个杂物间,在亲眼看到的那一瞬也还是没忍住攥紧了衣服。

 

但不管怎么样,他是回来了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来自外人的步伐一落下,就好像惊动了这房间里原本凝固的空气,灰尘流动的间隙里,属于叶修本人的那一股气息冒出来。王杰希的视线逐一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最终在床边坐下了。

 

此时此刻他才感觉到来自南方的湿冷,他真的来了,到了一个与暖气无缘的城市。支撑他一路赶路的目标达成后,身体的感官便渐次苏醒过来,先前被刻意屏蔽的困乏从骨头缝里争先恐后冒出。叶修的被子就在他手边,主人没叠,于是被肆意铺散成一个潇洒不羁的形状。小窗给了一点昏沉光线,在这点微弱的光落到他眼皮上,彻底与他的梦境交织之前,王杰希闻到了残留的一缕苦橙叶气息,他安宁下来,被抚慰被归属,就此找到答案。

 

 

 

叶修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他那个不到十平米的小空间里,王杰希睡得不算安稳。他甚至连鞋都没脱,径直往床上一躺,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大衣,午夜过后的湿气沉甸甸坠在他衣服上,那绝对是与舒服无关的,因为王杰希在梦里也微微皱着眉,他背对门口,身体有一点蜷起,两手交叉抓着衣服的前襟。是保护的姿态。叶修便像被灌了热汤,也酸胀也温暖,爱意蓬勃抽生出来,几乎要钻破他心脏。

 

“你真行,大老远过来,连个羽绒服也不穿,还不盖被子。”他抱怨,不敢太大声,挪过去帮床上人脱鞋子。王杰希极小地挣了一下,然后就睁开了眼睛,“你完事了?”他话里黏糊,揉了一把脸就想坐起来,叶修扯了被子包住他,“完事了,你接着睡。”

 

“我睡过了,倒是你……”王杰希皱起眉,表情即将往面对微草小孩的那套模式发展,叶修心里想笑,爬上来揉乱他头发,他那头看上去格外不好驯服的发丝摸起来竟然是柔软的。“我也睡。”他在那头乱发上亲了一口,然后握住王杰希的手。略高的热度顺着皮肤传到他手心里。

 

他也皱了眉头,“你发烧了?”然后他闻到桃子的味道在空气里逐渐浓郁,这个房间被一下子带往夏天。

 

王杰希的头蹭了一下枕头,他认真感觉了一会,“应该是发情了。”

 

Alpha的心瞬间揪紧,连带着握他的手也用了力,“那你还敢坐飞机?!”

 

“我之前也不知道,我发情期从来没准过,”王杰希皱皱鼻子,看起来有点苦恼,“我跟你待在一起信息素就老飘。”

 

叶修因为这记直球僵硬当场,短暂失去行动能力,他半心半意地想,魔术师在情话方面恐怕也加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技能点。“那现在怎么说?我再给你来一个临时标记?”

 

“你直接来吧。”

 

王杰希像是下了某种决定。

 

“啊?”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的样子是不是特别蠢,这在他过去二十六七年的岁月里绝对是少见的。王杰希是个变数,但变数本人没有什么嫌弃的反应。他在思考,目光散落在被子上,内里流淌着的温情却是郑重其事的,房间小窗透过的一点月光打在他脸上,切割出几分不近人情的意味。叶修等待,不知要等待什么,然而不过两三秒后,结束思考的Omega——他的准Omega——凑过来,柔软嘴唇蹭过他的下巴,燃了第一道火,“直接来,永久标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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